訪談唐曉峰:歷史地理離每個人都不遠

2018-04-27 來源:訪談唐曉峰:歷史地理離每個人都不遠

      

 

由于強調歷史地理學屬于地理學,就有意無意間忽略了在歷史文獻上下功夫,是一種損失

 

 

文匯報:您曾表示,很多歷史事件,只有把地理加上了才完整明白,歷史地理學不是不可以看成歷史和地理的相加,關鍵看怎么“加”。可否請您談談,歷史地理學與歷史學、地理學之間是怎樣一種關系?

歷史地理學家 唐曉峰教授

唐曉峰:學科是學科,事實是事實,這是兩個范疇的東西。學術界劃分學科,是一種權宜辦法,當然也有助于分析和認識事情的多維性質。我們都知道,一個學科只是關注事情的一個側面,歷史是一個側面,地理也是一個側面,兩個學科相加,就是兩個側面相加。它們原本就是合在一件事情上的,合起來當然有助于從整體上認識事物。簡單說,歷史加地理,就是把一件事情的這兩個側面合起來。所謂加得不好,就是把這件事情的歷史側面合到另一件事情的地理上去了。

 

??當然,地理學家要有特殊的責任,要有特殊的能力,要明了地理側面的價值、地理側面的復雜性。專業(yè)的地理學家就是要深入觀察并思考地理側面的這些復雜性,這有助于對事情的理解。如果對地理側面的復雜性想得很淺,就沒有太大價值,也沒有設立這個專業(yè)的必要性。地理意識,每個人都有,但要是沒有超過常識性的地理意識,就不是一個好的歷史地理學家。

 

??即使在地理學內部,還可以分出不同的側面,比如經濟地理、政治地理、文化地理等等。我在美國雪城大學(Syracuse University)地理系念書時,他們就強調不能只顧一個側面,要求每個研究生必須鉆研至少兩個地理學的側面,我當時除了歷史地理學,還選了文化地理學。在資格考試時,兩個方向都要考。另外,到美國大學的東亞系找工作,也不允許你只教一個國家的歷史。當年雪城大學的同學王晴佳,為了這個,趕快補了日本史,才找到教職。

 

 

??總而言之,不管做什么學問,你掌握的側面越多,就越接近事實。但這是一件不容易把握好的事情,所謂專與博的關系,這是個老話題,不必多說了。

文匯報:如果說歷史地理學研究的是“過去”,與之對應的現代地理學研究的就是“現在”。那是不是意味著,歷史地理學不觸及當下,現代地理學也不過問過去?

唐曉峰:是有這個情況,歷史地理學不大注意當下,現代地理學也不過問過去。但這是一般性的狀況。而一位深刻的人文地理學家,應該打通古今。古對于今的意義,說得較多,所謂“溫故知新”。其實,今對古也是有意義的。這就是馬克思說過的,“人體解剖是猴體解剖的一把鑰匙”,換句話說,就是認識后面的東西,有助于解釋前面的東西。例如對于甲骨商史的研究,許多都是用后面的事情(周代的),去破解商代剛剛露頭的東西。考古學研究也常常這樣。例如發(fā)現新石器時代遺址中有埋下的牛骨,就可以根據后世的祭祀活動,去確認那是一個祭祀坑或祭祀遺址。

 

 

??當然,逆向考察歷史也要注意,否則容易以成敗論英雄,或者忽略歷史的曲折性。還有,也容易用今天的價值觀去選擇歷史主題,這也是會出問題的。例如研究地理學史,就要避免所謂“輝格史”的現象。

 

 

??具體到歷史地理學方面,盡管很多人不太關心今天的地理問題,但有一項是每個人都必須關注的,那就是今天的地名。所有古代的地理事件都需要復原到今天的地理位置上。《中國歷史地圖集》因此要古今對照。地名的古今關系甚至是歷史地理學的基本功。

 

 

??除了地名以外,其實還有不少古今之間的關聯(lián)問題。比如水系,我國平原地區(qū)的水系在歷史上變化復雜,今天的水系狀況可當作一個標準坐標。研究古代水系要說明白與今天水系的關系,而這種對照中還包含對變化的解釋,這就更重要了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在歷史地理這里,古今的關系是斬不斷的。

文匯報: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方法有哪些?地圖在歷史地理學中的重要性如何?從古到今,地圖經歷了一個精準化、科學化的過程,功能窄化,您覺得這對歷史地理學有什么影響?

唐曉峰:歷史地理學基本的研究方法就是文獻研究與實地考察研究,兩種方法是相互參照的。不過,只是這樣講大道理,用處不大。關鍵是要明白,當面對具體問題的時候,二者的輕重會有變化,要具體問題具體對待。該以文獻為主的,就要好好看書;需要實地考察的,就積極出門。或者反過來,喜歡看書的,選文獻題目;喜歡跑野外的,選實地工作題目,都不錯。另外,無論是文獻研究還是實地考察,又都有新方法、新技術出現,尤其是實地考察,新技術更重要。當年的地質學、生物學、氣候學水平直接影響自然地理考察的水平。現在的遙感技術以及其他檢測技術都可能打開一塊新天地。

 

 

??利用歷史文獻做研究,是研究中國各類歷史問題都要具備的能力。有時候,由于強調歷史地理學屬于地理學,就有意無意間忽略了在歷史文獻上下功夫,這是一種損失。中國歷史文獻是很復雜的,并不是寫了的就是材料,就是事實,就可以拿來用。即使不做歷史研究,最好也保持對歷史研究的閱讀興趣。好的史學論著,對研究歷史地理問題,在基本處理史料方法、眼光、時代把握等方面都有幫助,加強這方面的造詣,肯定沒錯。

 

 

??地圖是地理學研究工作的基本工具(地圖本身也是一類研究成果)。研究的問題多了,地圖的花樣也隨之增加。古代地圖上的信息是珍貴的,雖然科學性差一些。使用古地圖,用不著批評它如何如何不準,而是要善于在里面找出有價值的信息。每一幅地圖都有主題,在主題表達上,按照作者自己的標準,都是達標的,達標就是一種準確。所以看古地圖,首先要把握主題。

 

 

??譚其驤先生主編的《中國歷史地圖集》完成了許久以來關于編纂古今對照地圖的愿望,是一個劃時代的巨大成果。地圖集主要表現的是全國歷代行政區(qū)劃的布局(也有山脈河流),也是一套具有科學性的基本底圖,可以在它的基礎上展開各類歷史地理問題的研究。任何研究中國歷史地理的人都離不開它。侯仁之先生主編的《北京歷史地圖集》是一部區(qū)域歷史地圖集。區(qū)域綜合研究,是現代地理學提倡的一種研究范式。在區(qū)域地理研究中,要將各類地理要素做綜合考察,從而揭示區(qū)域綜合地理體系的特點。北京是一個區(qū)域,在歷史發(fā)展中,北京城的出現與壯大,是這個區(qū)域中引領性的地理事件,各類地理要素都在這個引領事件的發(fā)展中產生影響或發(fā)生變異。《北京歷史地圖集》就是力圖展現這個全區(qū)域地理系統(tǒng)的歷史變遷。當然,限于材料的局限,有些方面表述詳備,例如水系、聚落、道路、城區(qū);有些方面表述簡略,例如植被、郊區(qū)、山區(qū)。這套歷史地圖集是侯仁之先生學術思想的一項實踐,具有示范意義。

 

 

??現在,有些專題歷史地圖集正在研編,這是歷史地圖的進一步發(fā)展,是學界的一個越來越重視的工作。GIS技術與歷史地圖研編的結合,也是一項重要創(chuàng)新,在這個方向上,會有越來越成熟的成果推出。

地理學的發(fā)展背景是文化傳統(tǒng)與國情

文匯報:在中國地理學近代化的過程中,您認為有些傳統(tǒng)的東西被置換了,也就是在引進西方地理學的過程中,被否定掉了。現在回過頭來看,我們傳統(tǒng)的地理學有沒有優(yōu)勢或者獨特的地方?

唐曉峰:被置換的不是傳統(tǒng)地理,而是傳統(tǒng)地理學,是那個研究套路、解釋系統(tǒng)被置換了。中國大地不可能被置換。歷史中關于大地上各類地理信息的記載也沒有被置換,相反,它們都是非常珍貴的研究材料。西方現代地理學是在科學方法與人文精神的雙座引擎推動下發(fā)展起來的。科學方法對于我們曾經是陌生的,利瑪竇講的地球的真實面貌、中國在世界上的位置等等,曾震動中國人的古老靈魂。中國傳統(tǒng)的解釋自然界的那一套,基本上被西方的現代地理學置換了。

 

 

??但人文的東西就不那么簡單了。雖然西方現代理論對于解釋社會人文問題頗有其長處,但人文論證中包含文化論證,就這一部分來說,中國古人的一部分人文地理論證在今天依然有效。眼下是春節(jié),千軍萬馬的返鄉(xiāng)大軍在西方人文地理現象中是沒有的,這是由中國的人文空間行為結構決定的。家鄉(xiāng)的價值、家鄉(xiāng)(一個地方)與春節(jié)(一個節(jié)日)的關系是文化大道理,而惡劣天氣、交通狀況、人的身心負荷、摩托車的拖載能力在此刻都是小道理。公路上壯觀的返鄉(xiāng)場面,顯示了大道理的力量。

 

 

??在地理研究這個方面,傳統(tǒng)文化留給我們一項優(yōu)勢,那就是文字記錄下來的材料極其豐富(有意記錄的或無意記錄的),在時間上,又延續(xù)數千年,這在外國很少有。在這些材料上形成的一些議題,是中國獨特的。另外,一些傳統(tǒng)地理學的解釋原理(風水)、價值取向(山水審美),在今天都已經轉化成獨特的地理文化,它們是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的組成部分,甚至是重要的組成部分,比如山水審美文化。在今天,其文化意義還是很大的,規(guī)劃建設里有很多項目還需要它們。

文匯報:當前國際歷史地理學的發(fā)展如何?在西方掌控全世界地理學主要研究范式的情況下,中國歷史地理學今后的前途和方向在哪里?

唐曉峰:我對最近外國的歷史地理學的情況了解不多,但總的感覺是各國的學者都在研究各自的具體問題。研究自己的國家(地區(qū))是歷史地理學的一大特點。過去,英國著名歷史地理學家達比(H. C. Darby)基本上研究英國問題,美國的索爾(C. Sauer)也是研究美洲問題,加拿大的哈里斯(C. Harris)主編過《加拿大歷史地圖集》,美國的梅尼格(D. Meinig)教授,就研究美國。他在美國換過幾個地方,在每一個地方都是研究當地的問題,換一個地方就換一個題目。外國學者中專門研究中國歷史地理問題的很少。相比之下,日本學者研究中國歷史地理問題的較多些。

 

 

??就整個地理學來說,現代地理學的研究范式是在西方誕生的,沒錯。但是地理學本是一個具有區(qū)域獨特性的學科,這主要是指主題特點,由于主題特點不同,又會發(fā)展出不同的研究特點。即使在西方,英國、德國、法國,還有新大陸的美國,地理學的特點都不同。這種情況早就表現出來了。法國充滿人文精神,英國全球視野強(特別是在殖民主義時代),德國重思想理論(康德一人身兼哲學家與地理學家。美國早期地理學家到德國去取經的很多),美國重文化。中國當下的地理學重環(huán)境、經濟。總之,地理學的發(fā)展背景是文化傳統(tǒng)與國情。

 

 

??在中國,一個有意思的情況是,地理學界不重視歷史地理學,但整個學術界(尤其是史學界)是非常重視的。中國其實是世界上最重視歷史地理學的國家。我國的歷史地理學研究機構的規(guī)模,無人可比。由于我國地理學界長期不重視社會、文化、人文的問題,而歷史地理學揭示的許多問題都在這個范疇里,所以得不到地理學界主流的重視。這倒沒關系,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成果,在整個學術界的影響范圍,超過不少地理學的其他分支,其學科的價值并沒有被埋沒。

文匯報:最近復旦的《中國行政區(qū)劃通史》剛剛出全,《中華大典·交通運輸典》也出版了,還有哪些類似的、非常基礎的工作等著我們去做?中國歷史地理學還有哪些值得投入的大方向?

唐曉峰:我們目前的歷史地理學研究,最受關注的是以地理事件的門類為主線做縱向系統(tǒng)研究,在氣候、政區(qū)、人口、農業(yè)方面的縱向研究相對比較成熟。這類研究在地理學中稱作部門地理學。與其相區(qū)別的還有綜合地理學,或可操作性強一些的區(qū)域地理學。區(qū)域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成果也很多,但受關注度不如部門研究。因為區(qū)域研究只涉及一個地方,其他地方的人不一定感興趣。而那些部門研究,既覆蓋全國,又縱貫歷史,關心的人當然多。這些研究也具有基礎研究的性質。有學者提出做斷代歷史地理研究,這也是一個重要選題。過去強調達比的“系列剖面”的方法,側重變遷研究,而做一個時代的綜合地理研究也是地理學的一個學科的特點,地理老師不是總說“我們是做綜合的”嘛。

 

 

??其實,個案研究總是學術工作的基石,這類歷史地理學的研究很多,主要是論文的形式。有些熱門問題,在學術史上反復被關注。現在歷史地理學者們的問題意識越來越好,刊物上的內容越來越豐富。當然,良莠不齊,這是正常的。如何提高個案研究的水平,有一點,就是要有跨學科的能力,即前面說過的,從以學科為中心轉變?yōu)橐詥栴}為中心,為了深入剖析問題,該借助什么學科,就去啟用什么學科,不怕“串行”。就像研究經濟地理問題,必須借助最好的經濟學來加強分析力度,否則地理特征敘述完了,經濟的深度卻沒出來。

 

 

??我個人比較關注地理學思想史的問題,這是理解一門學術的必要途徑。研究地理學思想,不是只看地理學家自己的東西,還應該在大背景下來理解地理思想,地理思想是整個社會意識形態(tài)的一部分,不能割裂。最近,格拉肯(C. J. Glacken)的《羅德島海岸的痕跡》被翻譯出版了,這本書很值得閱讀,格拉肯要盡可能展現歷史上歐洲人環(huán)境意識形態(tài)的全景。多年前在雪城大學時,有個美國同學跟我說,只有真正的學者才會讀這本書。我想,寫都寫了,還怕讀嗎?今天這本書全文被翻譯成中文,本身就是一個成就。

缺少文化地理,就弱化了對中國大地的文化屬性的論證與捍衛(wèi)能力

 

 

文匯報:您是學考古出身,怎么看待考古學在歷史地理學中的作用和價值?有人說,城市考古的目標就是為了還原城市面貌,但在還原城市面貌的過程中,實際發(fā)揮基礎作用的仍然是歷史資料和圖像,考古所得的作用非常有限。您怎么看?

 

 

唐曉峰:考古學與歷史地理學的關系很密切,只有這兩門學科的學者最關心大地上的人類遺跡,他們可以肩并肩地做野外考察,許多遺跡信息對兩門學科都有用。當然最終思考的方向不同,結論不同。現在這兩門學科的合作越來越多,甚至生出了自立門戶的“后代”,比如環(huán)境考古學。

 

 

??有些歷史地理問題的研究對考古學的依賴大一些,比如古代城市研究。首先是城市位置,城址遺存的發(fā)現是決定性的,比如西周北燕的分封,其都城所在,就是由考古發(fā)現一錘子定音:北京房山琉璃河。遺址沒有發(fā)現之前,曾有各種猜測,都落實不了。城市歷史研究,方面很多,有些問題只有書里講,像城市各個部分的名稱、歷史事件與城市的關系等等,另有些問題卻只能到現場看,像城市各個部分的規(guī)模與方位,即所謂硬件部分的狀況等。城市歷史地理研究關注的,還包括城市周圍的環(huán)境要素,尤其是一些產生直接影響的地理要素,像地貌、水系、交通等,這也需要到現場看。

 

??所以沒有必要說哪門學科最重要,沒有前提地講這類話,都是無意義的。誰重要誰不重要,是問題決定的。研究明清北京城,考古不重要。研究上海,考古更不重要。但是研究殷墟呢?我們最好多講學科合作,不講學科分家。

 

 

文匯報:中國古代城市地理有沒有一套完整的體系?在現今城市建設普遍強調保留歷史記憶、保護歷史遺存的背景下,我們怎么對待傳統(tǒng)經驗和特色?

唐曉峰:歷史地理學一般研究城市的兩類體系,一個是環(huán)境體系,另一個是規(guī)劃建設體系。環(huán)境體系是因地而異,沒有一套完整通用的體系。古代城市規(guī)劃建設倒是有較一致的體系特點,那主要是指都城建設。如果把《考工記》中講的那段話做一個抽象的歸納,可以作為都城規(guī)劃體系的要點,即方正外形、正相交的街道格局(英文稱grid)、中軸對稱、朝宮居正位。

 

 

??今天的城市建設不可能再遵循《考工記》的原則,但在一些文化特征上,可以保留傳統(tǒng)風格,這也包括社區(qū)格局。北京的胡同社區(qū)、院落形態(tài)都有保留價值。街道景觀也可以采用傳統(tǒng)要素,如牌樓、燈飾等。

 

 

??城市還有一個體系,即城市群構成的體系。古代城市那么多,不會是一盤散沙,但是體系的問題又不是憑外觀就可以說定的,需要用社會科學的各種判斷方法去揭示體系中的機制。外觀可以類似,但性質可能完全不同。比如,運河兩岸的城市,因為運河具有社會體制特征,其沿岸的城市可以成為體系。但是天然河流兩岸的城市就未必,因為天然河流不一定具有社會體制功能。所以,城市體系存在與否是需要論證的。目前的城市歷史地理研究,對于單個城市區(qū)域的研究比較成熟,而關于城市群的體系的研究并不理想。幾十年前讀施堅雅(W. Skinner)的研究,他認為中國古代沒有全國性城市體系,只有區(qū)域性城市體系。這是從經濟角度說的。我們習慣了從行政角度認識城市,認為存在全國一盤棋的治所城市體系,聽他這么一講,覺得很意外,但馬上感到城市體系問題是復雜的。

 

 

??中國城市絕大多數都是歷史城市,今天城市要現代化,一個麻煩的問題就出來了:怎樣做到既有現代風貌,又保護好歷史遺產?原則性的話好講,問題都在具體個案上,面對一座具體的古建筑時,是拆還是留,往往有很大爭論。所以現在這類問題已經不是空講原則的事情,而是權力一方的抉擇問題。目前我們還沒有一個在這類問題上能對權力方進行制約的機制。所以要看權力方的覺悟。

文匯報:人文地理學在國外似乎很火,比如大衛(wèi)·哈維(David Harvey)的那些研究。國內學者做的人文地理和他們有什么異同?可有能借鑒的地方?您一直強調人文地理學,要重視文化地理環(huán)境損失巨大這個問題。能否同時談談人類活動與城市空間形態(tài)變化的關系?

唐曉峰:很多國家的確比我們更重視人文地理學,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我們幾十年來就不重視人文地理學。1950年代受蘇聯(lián)影響,是一個方面,但還有些東西不是蘇聯(lián)影響,而是我們自己的問題。一個是總體意識形態(tài),我們強調科學,強調應用(主要是國家建設上的應用),地理學主要是圍繞這兩個方向發(fā)展,具體表現就是只重視自然地理學、經濟地理學這兩項。另外,我們把地理學限定在理科,容納經濟地理已經不容易了,那些社會問題、文化問題,地理學沒有必要管。前一代的地理學家都有這樣的認識。現在青年一代地理學家的研究面寬了許多,比老一代人重視人文地理、文化地理,但還是受體制(理科式管理)限制,發(fā)展不快。我認為缺少文化地理,就弱化了對中國大地的文化屬性的論證與捍衛(wèi)能力。

 

 

??在美國,地理學屬于社會科學,很明確,所以地理系里有大批社會科學、人文學科的教授,人文地理研究很活躍。大衛(wèi)·哈維是地理學出身,但他完全不在意學科門類,只要是喜歡的問題,認為是重要的問題,就研究。他這樣的人在美國也是極少數,但影響很大,屬于學術界的正能量。

 

 

??人與城市空間的關系是個復雜問題,幾句話說不清楚。這里只想談一點感受。我在美國念書時,到圖書館找研究城市的書,先到史學類的書架找,怎么不多呢?又到地理類找,也是不多。后來到社會學書架去看,好家伙,全在這兒!這讓我一下子明白城市的一個本質是社會性。那么,我們就需要關注社會學觀察問題、研究問題的那套辦法,然后結合地理學的空間意識,才能把城市人文空間的問題研究得深。美國芝加哥大學的歷史地理學者惠特利(P. Wheatley),研究城市起源很有名,寫過《四方之極》(The Pivot of Four Quarters)這部書。在1980年代,惠特利不僅是地理系的教授,也是芝加哥大學社會思想研究委員會的主席,他的這個多重的學術職位,反映出他的學術特點,也可以理解他那部名著的特色。研究城市地理問題要有廣泛而深入的社會思考力。

歷史地理學的致用,主要還是提供比較宏觀的歷史經驗

 

文匯報:您曾表示,地理學并非一個簡單的客觀記錄,其思想的最高層有一個定向,就是對國土的定性、定向。您認為歷史地理學在國家發(fā)展中有什么作用?或者說,對過去的了解和學習,能為今天提供什么借鑒?

唐曉峰:地理最樸實的層面是日常地理知識,這是生活需要的,沒有大方向的問題。但地理問題一旦提升起來,就會受到意識形態(tài)的影響。這主要指人文地理學。既然受意識形態(tài)的影響,當然就會有社會價值觀,價值觀就是大方向。我國古代的價值觀在王朝體制上,地理學的發(fā)展也就在這個方向上發(fā)展,我稱其為“王朝地理學”。到了現在的改革開放的時代,地理學就沿著現代化的方向發(fā)展。“發(fā)展是硬道理”,于是發(fā)展也是地理學里面的硬道理。這是地理學的一個方面。但地理學還可以有另一個方面,即對理性、人性、和諧世界的追求,這是不能放棄的終極目標。作為學術的地理學,應該有能力用最理想的目標去修正人類一時沖動所干出來的事情。中國現在太需要這樣的地理學了。

 

 

??關于歷史地理學的經世致用問題,不能是簡單地到處求用,這樣做,并不真的懂經世致用。什么事情可用,以什么方式來用,都要明白。我的體會,歷史地理學的致用,主要還是提供比較宏觀的歷史經驗。雖然有些歷史經驗是沒有用的,但地理經驗卻是另一回事。因為地的穩(wěn)定性,與地有關系的經驗也相對穩(wěn)定。知道過去的情況,對今天、未來都有參考價值。

 

 

??舉個例子,當年史念海先生做軍事歷史地理考察,就是受時任蘭州軍區(qū)司令員皮定鈞將軍的委托,很有實戰(zhàn)意義。皮定鈞將軍說:“假定現在就要進行一場戰(zhàn)爭,我作為司令員,進入陣地,部隊部署,糧草運輸,作戰(zhàn)計劃,大致都已就緒,我要再聽取一下,以前在這個地區(qū)曾經發(fā)生過什么戰(zhàn)爭?戰(zhàn)爭的兩方各是由什么地方進軍的?又是分別由哪些道路退卻的?糧秣是怎樣運輸的?戰(zhàn)地的用水又是怎樣取得的?其中獲勝者是怎樣取得勝利的?而敗北者又是怎樣招致失敗的?”(引自《河山集》四集“自序”)史先生是帶著將軍的問題來到一處處古戰(zhàn)場的。所有的問題都具有現實性。

 

 

??英國的達比教授也講過歐洲的例子。“在1914—1918年的大戰(zhàn)結束之后,所出現的最有價值的地理著作之一,就是鮑曼(Isaiah Bowman)的《新世界》(The New World)。鮑曼博士現任美國約翰斯·霍布金斯大學(Johns Hopkins University)校長,那時正是美國地理學會的干事。他的書是1924年出版的。名之為‘新世界’,其實卻是講的舊世界;副題曰‘政治地理’,但你打開書篇一看,其中卻充滿了早于1800年以前的參考敘述。為什么呢?因為地理學中的新問題,是生根在舊事之中的:波蘭走廊、意大利北部邊疆、捷克斯拉夫邊疆、以及馬其頓、西里西亞等問題,都不是1919年的新問題。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是不參考以往的事實,就可加以討論的。”(達比1946年2月在利物浦大學的演講)舊的地理是新的地理的基礎。我們今天大講“一帶一路”,所用的概念難道不是來自歷史嗎?

 

 

??相對來說,技術性的東西,不需要歷史,例如引水路線,不需要古人告訴我們,拿現代儀器一測,清清楚楚。歷史中的宏觀地理大勢,這是儀器測不出來的。例如,永定河的引水路線怎樣走好,我們不需要古人說(雖然古人做過),現代儀器可以更精確地告訴我們。但永定河在歷史上糟糕的表現,卻是需要歷史地理研究告訴我們,引起我們警覺的。

 

 

??歷史地理研究還可以服務于歷史文化遺產保護工作,在這個方面的例子很多。國內一些省市邀請歷史地理學者進入政府參事室工作,主要就是要他們發(fā)揮這個方面的作用。在歐洲,歷史地理學者有較多的參與城市規(guī)劃建設的機會,他們在研究與制定歷史遺產保護法規(guī)上發(fā)揮著較大的作用。

文匯報:歷史和地理知識,基本人人都有,但“具有知識”不代表“明白道理”。在剛面市的《給孩子的歷史地理》中,您也提到了“知識”和“道理”的區(qū)別,您希望讀者從這本書中有怎樣的收獲?

唐曉峰:中國人,每個人都有一份歷史地理標簽,那就是祖籍。你可能根本沒去過那兒,但你屬于那兒。每個人也都愿意了解祖籍,這就是歷史地理學習。歷史地理離每個人并不遠。

 

 

??寫《給孩子的歷史地理》是一個嘗試,在少年兒童讀物中還沒有這個題目,他們能不能讀進去,要看實際情況了。不過,至少,讓他們知道有這樣一個知識門類,有這樣一種啟發(fā)智慧的方式。地理里面有智慧,這是我最想讓他們知道的,所以我反復講,地理不光是知識,還有道理。道理離不開知識,知識要組合成道理才更有意義。

 

 

??對于少年兒童的教育,我是外行,但總有一種感覺,那些讓孩子看一本扔一本的書,并不是最好的讀物。少年兒童應該有一些能夠伴隨他長久一些的讀物,這樣的讀物會引導出一條知識路徑。歷史地理應該是一個吸引人的領域,這些知識不僅僅對孩子成長有益,對成年人,也可以在加深閱讀中獲得更深的對世界、社會、生活的認識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Copyright ? 2016 北京大學城市與環(huán)境學院 版權所有
平泉县| 新巴尔虎右旗| 隆化县| 张家口市| 葫芦岛市| 河津市| 固原市| 汽车| 金乡县| 乌海市| 敦煌市| 句容市| 文成县| 农安县| 麦盖提县| 乌鲁木齐县| 礼泉县| 玉山县| 苍山县| 德安县| 柞水县| 韶山市| 治多县| 凌海市| 海晏县| 旺苍县| 临澧县| 永康市| 襄垣县| 皋兰县| 乳山市| 互助| 宜良县| 博白县| 凤阳县| 芷江| 齐齐哈尔市| 金山区| 夏河县| 荆州市| 张北县|